一切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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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切】他的刀(短篇完)

* 阴阳师原作前提下的乱写一气/源赖光 x 鬼切/一时兴起产物,没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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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破防

“报!”

“城门已破,千万鬼族大军已经入城,巡逻兵没能防住,已遭全灭……”

一名传信兵趔趄扑入大殿,神色慌张地直视膝下叠席,声音颤抖,“再报!鬼族士兵分头行动,一部分自水道而来,现已封锁水道通行,我们后路被断,应该如何撤退呀,主公!”

源赖光负手立于栏边,瞥了一眼城下肆意烧杀掠夺无辜百姓面目狰狞的恶鬼,眼角一跳。

随即便一声令下。

“斩。”

传信兵还未反应,一把刀便穿透了他的喉咙,登时血溅三尺,眼中热泪盈眶,大抵是从未想过向来好说话的主公竟因他一句无心之失就取了他性命。他扑倒在地,抽动几下,就没了气息。

“你要我弃这城池不管么?”

摄津源氏身着切袴羽织,身披盔甲介胄,擐甲挥戈,面色镇定,岿然不动,仿佛迎接的不是“敌将取我首级”,而是“天皇亲自上门赠我锦旗”:“今我城中,不乏是天皇馈赠于家父的家臣子嗣后裔,你要我如何弃之不顾?”

“主公,已是兵临城下,现又被断去了后路,仅凭你我二人,该如何抵御数百上千的鬼士啊?”

碓井贞光难得鞠躬抱拳,生怕主公难容源氏尊严受妖魔侵犯,下令赐死镇守府内上下亲眷,随后为保全名节拔刀自刎——赖光四天王退治魔物数千,如今若是栽在魔物手中,天下之人岂不笑话?他自认了解主公的脾性,最容不得的便是源氏被人践踏,他看着主公这脊梁挺得笔直的模样,心想,论是谁看到都会心生一句天不遂人愿、英雄向来短命、视死如归的喟叹。

源赖光眼露寒光,“是你提议修缮水路,如今城门被破,后路被断,源氏三百禁卫精兵被遣往平安京保护天皇安全。若我没有记错,这也是你的提议。”

碓井贞光跪倒在地,“主公,第一要义的守护天皇安全,这也是你说的。如今妖魔不惜葬送几百名鬼士在平安京,也要来出‘声东击西’,谁人能料到啊!”

“不,你做得没错。”

源赖光长舒一口气,“带上你的刀,即便是死,也要好好看清楚你是为谁所杀,死后怨气化了鬼,那便去报仇。”说罢长刀出鞘,刀刃上似有凌冽锋芒,它有着城中无人不知的名号——童子切安纲,刀上沾染过鬼王的血,刀却不曾染上半丝妖气,实在是把好刀。

碓井贞光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怎样的主公,才甘愿俯首称臣。

源赖光的声音渐远。

“仓惶避战者,格杀勿论!”





02.鬼切

百鬼入城,奸淫抢掠,无恶不作。如今鬼王断首之仇大仇将报,敌将源氏退无可退,取其首级以牙还牙无非囊中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大人,源氏占据地形优势,与赖光四天王之一的碓井贞光一同,已经斩下数百鬼族兄弟,您看……”

“我不是说了,源氏我要亲自捉拿?这就被你们当耳旁风了?”新来的代理鬼王怒斥一声,小妖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知道他脾气不好、难以沟通,不敢再多嘴,挨个传话下去,就是要止了对天守的莽撞攻势。

有胆大的小鬼掩不住好奇,迎难而上,问道,“大人,那源氏手中还有‘那把刀’,您孤身应战是否不太……”

“我知道。”

代理鬼王冷声道。

小鬼斗胆定睛一看代理鬼王的神情,顿时连恭维一句“祝您武运昌隆”都忘了,傻眼站在原地,望着他提刀走在火光冲天的道上,仿佛道旁众恶鬼对无辜百姓的荒唐之举都与他无关,这漫天的哀嚎与求饶,也与他无关。

小鬼慌张地跟上,对他手中的刀颇为感兴趣——鬼用妖力足以杀人,为什么要用人类的武器?鬼中不乏有对代理鬼王背景产生质疑的在,名不经传姑且不提,按照大江山的规矩,强者为上,这位代理鬼王一人守擂,在它们的山头上,竟然无人能将其从擂台上打下。代理鬼王就只这一柄长刀,将挑战者击溃到片甲不留。

小鬼数不清当时有多少鬼女在那一刻春心萌动,宽衣(河蟹)解带就想涌上来,只是心想,代理鬼王生得俊俏,实力又非同凡鬼,怎会名不经传?看这一头蓬翘的短白发,难不成还能是茨木童子的私生子?

他昂首,“连我这把废刀都打不过,你们还妄想什么复仇?有明争暗斗的力气,还不如用到战场上——是谁侵害了大江山的威严?”

众鬼不疑有他,道,“是源氏!”

“源氏做了什么?”

“血洗大江山,杀害我族鬼王,不共戴天!”

“那就把你们的力气用到讨伐源氏上,攻下他的城池,抢夺他的财宝,杀了他的家臣,而不是向我、向和你们有同样目的的人施压!”

众鬼张开狰狞的嘴角,露出青面獠牙,它们有着最肮脏的思想、最丑陋的容貌、最凶狠的做派,它们自私自利,对人对鬼都是尔虞我诈,但它们爱憎分明:杀了我的,我就要你偿命。

在那之后再无鬼质疑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茨木童子亲自调下来的,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向源氏复仇。

“大人……”就在小鬼话音未落时候。

一名武士冲上来,径直绕过一看就不好惹的代理鬼王,直奔那名小鬼,声音高昂,“你这恶鬼,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纳命来!”

小鬼咧嘴惊叫,叫声还未出口,声音便断在了喉咙里,曝尸街头。

差点忘了,恃强凌弱,这个坏习惯,鬼有,人也有。

在小鬼生命消逝的最后一瞬间,他望见了代理鬼王猛地一回头,血红的眸子里闪过隐隐不忍,然后握住手中长刀,干脆利落——

一记居合斩。

武士的身形在他面前一刀两断,他忽地有种莫名的想法:白发的鬼,真是来复仇的吗?





03.家纹

他是他的刀。

他本没有刀魂。

他为他赐了名。于是他便有了魂。

“其锋之利既能将恶鬼一刀斩断,那便是上等好刀,再加磨砺,终有一日取鬼首级不在话下。从今日起,它就改名为鬼切吧。”

那时的他还感受不到疼痛,一把铁制器物而已,成日封闭在黑暗的刀鞘里,每逢出鞘都要浑身浴血,就连照在他身上的光都是红色的,从来没见过这样夺人眼目的男人——男人一头如瀑白发,从随从手中接过毛笔,蘸了混合金粉的漆料,提笔正要在他眉间落下一笔,忽地一顿,道:“这刀纹都淡了。”

随从问:“需要交给刀匠刻得更深一些吗,大人?”

男人平静地放下笔:“拿把刀,我亲自来。”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了大动弹,抬起眸子看着刀刃在自己眉间一划一划。

他永远记得男人眉宇间的温婉,男人甚至命下人端来了面铜镜,告诉他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用手指勾起他的墨发,将发丝绕到耳后,露出他的面目,然后指给他看,说他眼底下这黑点叫作美人痣,寻常来说是凶兆,可对他、对他这把刀来说,寻常人的凶兆就是他的吉兆,他此生必定常伴生杀。

男人放下刻刀,为他纹上家纹:“我是源氏现任家主,禁军统领。如今魑魅丛生,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天皇命我救民于水火之中,斩妖除魔,守卫平安安平……你,可否助我?”

当时他便想的不多。

他想问,为什么是我?但他不会说话,茫然地张着嘴,呜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笑笑,一颦一动都令他心肝颤动。男人从头到尾并未提过自己的姓氏名号,只是一挥手,随从们递上两口酒杯,生怕他不懂是什么意思,自顾自地拿起一口杯,放在唇边,“这是酒,先祖喜欢在许诺羁绊时以酒助兴以表决心。鬼切,我赐你一杯。”

他像模像样地学着男人的动作,隐隐约约听见周围的仆人在叫对方“源大人”。

酒味很呛,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打自娘胎里就一直泡着的那种熟悉。他喝完傻了会儿眼,觉得完全不够,可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还想要更多,男人也只是轻轻颔首:“感觉如何?”

他拼命点头。

男人笑了,举杯昂首,“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

清澈的酒沿着男人的唇角、下颌、衣襟流下,湿透了男人的盔甲。

他想问男人为什么不喝。

罢了,有一天他自会懂。





04.仇敌

“今日我来,只为向你索要一事——道歉。”

白发的鬼淋着一身血,他站在天守门下,独自一人前来与敌军“会谈”,他大约是这世上最不知好歹、最不要命的。他自己也逃不脱恃强凌弱的诅咒,用计骗走了摄津源氏麾下几员大将,趁着摄津源氏最四面楚歌的时候带领大军压境,因他知道,自己身为鬼,要与一名人类短兵相接,也不过就是“恃强凌弱”。

但他不能留任何余地。

眼前的男人太过狡猾,只要他稍有一丝心慈手软,就大有可能再上演一出“农夫与蛇”,他从不怀疑男人的心狠手辣,他听说过不少,亲眼所见了太多。

源赖光,打着替天行道、惩奸除恶的旗号肃清了整座平安京中妖魔鬼怪的武士,后来乃至大江山也不放过。单是这名字就令众妖闻风丧胆,源氏手中不知沾了多少妖怪的鲜血……有则传闻,在头回肃清行动时,曾有一名鬼女即将诞下人子,当街下跪,只求源氏待她完成生产后再了结她,可等着她的只有被斩首示众,脑袋挂在城门上,血流成河,像是在警示人妖殊途,平民百姓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传闻向来亦真亦假,很大一部分也受添油加醋影响,然而这则传闻却完全属实。

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

作为源氏的刀,作为源氏的利刃,作为妖魔退治行动的帮凶。

他看着眼前被几名恶鬼押着的男人。岁月对人类的磨砺是很残酷的,可几年过去了,他的主人身上却没有太多变化。他依旧不能在主人脸上找到一点瑕疵,皱纹、疤痕,什么也没有,除了眉宇更为棱角分明,就好似一尊琉璃制品,一尊死物,因为没有工匠会将工艺品往丑的捏。岁月不曾流逝,比他还像死物。

源赖光不满地抬头,他们的目光恰好对上,他的主人瞪大了同样血红的眸子,眸光如同刀割,轻易就要将人砍得脑浆飞溅。

他看到源赖光眯着眼,盯着他看了良久,凉凉地叹道,“久别重逢,你说的就是这个。”

他一脚将落在地上的童子切踹得老远,刀上很干净,他深知男人振刀的技艺精巧,向来不会有污浊的血液沾在刀上超过半炷香时间,“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还曾和阿纲提过,他赌你会改过自新,重归源氏麾下……”

“谁要听这些——”

“我赌你会回来,亲自将我斩于刀下。”

源赖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多半侃侃而谈,好似一点儿也不将杀身之祸放在心上。

他掐住源赖光的脖子,“你的巧舌如簧没人比我更清楚。看见了么?外面那些愚钝的人类就是你的下场,不只如此,众鬼众妖,都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他话锋一转,“道歉,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天守上丢下去!”

源赖光笑着看他,“可我不曾悔过,这种道歉你也需要么?”

他被看得心烦意乱,恶声道:“那我就将你挂到那城墙上!你好好想,如今鬼军压境,你已是退无可退。不会有任何增援,你不要妄想等到。我只需一声令下,憎恶源氏的鬼就会用利爪活生生将你撕得粉碎。”

他稍作停顿,恨得几乎要牙龈出血,“你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为了你的大业、为了前途、为了利益、为了活下来,什么话不能说?难道就连编句谎话都不会了?”

而源赖光的笑意却不减反增,在他眼里,这笑容竟是有些恶毒。

“鬼切,你对你的主人竟就这般态度?”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鬼切如被戳中软肋,也如曝尸荒野一般,霎时尊严扫地,体无完肤。

源赖光目不转睛道,“我不曾后悔,不曾悔过所有我做过的事。你要我道歉,那不如就在此手刃仇敌、取我首级,让世人看看,鬼族是如何圈养了一条咬死主人的狗。赖光心服口服。”

鬼切狠狠掐住他,“是,你自然不会后悔,唯利是图,世间万物都是你步步高升的工具,你何苦要后悔。”

碓井贞光插嘴道,“鬼切!莫要这般猜忌主公!他……”

“闭嘴,谁让你说话了?”鬼切压低声音,凶神恶煞地将主人的脖颈完全捏在手里,眼神像是要将对方剥皮抽骨,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这就是你的仇人,你的主人,你的仇人,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掐死他,扒了筋,剁了头,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自此大江山将一片祥和,恶鬼又是想吃人的吃人,想偷盗的偷盗,而贪婪愚昧的人类也能看清事实,发现他们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宛若蝼蚁,一脚便能踩死……

源赖光轻笑,“你既已知,我又何必多说。”

鬼切冷哼一声,“我不知,那你说说,为何当初要欺骗我?”

源赖光平静道,“欺骗可以减少很多麻烦……毕竟世上没有无需代价的忠诚。”

“忠诚?可笑,”鬼切说,“你只是需要一把刀。”

“我确是需要一把刀,能替我惩奸除恶,斩尽天下穷凶极恶的好刀,否则平安京百姓何日得以安平?”

“他人会轻信,我不会。”

鬼切避开过往主人的视线,看着他脖颈上被自己勒出的青筋,若不是有旁人在场,他定要好好问问——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明知我是鬼,却要骗我斩鬼?为什么你明明憎恨妖魔,却要……为何骗局败露后就要二话不说地抛弃?

想罢,他又不想问了,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就是一把刀而已。

铁质的死物而已,世间好刀千千万,能御敌杀敌的那就是好刀。每把刀都曾经锋利过,可一旦它们锈了、钝了、断了自然就要丢弃,就算再珍贵,也不过是好刀中的其中一把,被抛弃,地义天经。

源赖光看了他良久,沉沉道,“就算我在此道歉,在你看来也不过虚与委蛇几句,难道你就会满意么?”

他还未及回答,源赖光就提了声调,朗声说道,“若是你真的想听,那我就编与你听,也无妨。在我摄津源氏经历过的大半生中,做过太多违背良心、不知廉耻、道德败坏的事,为此我感到懊悔莫及。唯有一事我不曾悔过,那就是与你、与我的爱刀共赴过云雨,那你说说,我应该如何为我的一切所作所为感到懊悔?”

鬼切一惊,“你……”

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主人咄咄逼人的目光,那双眼里早已没了笑意,只剩下了他最熟悉、最痛恨的冷漠无情。

碓井贞光吓得话也说不清,“主公!您这是失心疯了,说甚么瞎话!”

源赖光也不答,就这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两名负责押解的恶鬼也瞪圆了铜铃眼,目光剖在他面上,宛若刀割。

他的双目隐隐作痛,仿佛活活被人挖了血肉,灼得他头皮发麻,身体却是如坠冰窟。

他不知自己剜去双目时男人是何种神情。是否有过一丝不忍?哪怕就一丝?

但愿是有。

鬼切决心避而不答。

他捡起被他踢飞到远处的那把刀,刀上亦然刻着源氏家纹——笹龙胆纹,他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家纹,曾经也刻在他身上。他心想,这就是源氏因斩落酒吞童子首级而闻名天下的妖刀,童子切安纲,可如今在他手里,他竟无法察觉到分毫妖气。

他变了脸色,召来二名鬼童,令道,“拿着。”

二名鬼童战战兢兢,将长刀童子切安纲举过头顶。他只一刀劈下,闻名天下的长刀便断作两半。

从此世间再无摄津源氏与他的童子切安纲。

他收了刀,头也不回地走出天守。

“带回去,待酒吞童子大人亲自问斩。”





05.忠诚

深居简出,是他最初一年生活的写照。

他过得不怎么好。

除了负责他生活起居的婢女,平日里他见不到几个人。主人的随从们总是远远地避着他,偶然见到也不会打招呼。他不喜欢孤独,却被迫习惯了沉默寡言,他明明就住在离主人最近的一处别馆,门前却总是门可罗雀。

主人偶尔会来找他,检查他是否掌握了刀术老师教的技巧。

“刀太长,不顺手?”主人挑眉看他,从他手里接走太刀,指尖轻轻从刀面上刮过。

“老师教我居合,我却无法顺利将刀推至鲤口……”他心有愧疚,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说。主人特地为他请了上好的刀术老师,他却无法继承老师的一分一毫,这岂不是辜负了栽培与期待?

主人不答,只将刀握在身侧,目视、吐呐、拔付,动作行云流水,手起刀落,快得令人仅仅是看着便足以心惊肉跳。

刀停在他的面前。

他霎时挺直了腰板,同是习武之人,对手是否有杀意他能洞察得很清楚,他笑着看着主人对着空气一斩,然后有模有样地振血,最后纳刀,说,“若是我每日修炼,刻苦勤勉,一年后我定也能像主人一样优秀!”

主人将刀递还给他,“你还小。”

“不小了。菊子,就是负责为我送饭的佣人,她说我个子蹿高得厉害,简直天赋异禀,非同凡人,再不出半年就能有您这般高大。那时候我一定能……”

他话音未落,主人便打断道,“你这勤勉倒是大半个院子的人都比不上的。”

他直视着主人带笑的眸子,“我也想早日站到主人身边,成为您最出色的武士。”

男人沉默良久,起身捏住他的手臂,带他走到雪地里兜了一圈,经过庭院、祠堂、凉亭,最后停在冻结的湖面上,突然厉声道,“若你真有这般决心,那也不必再等半年。我给你一个期限,那时你再来找我,向我展示你的学习成果——小小一个居合斩都学不会,再有天资,又有何意义?”

他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猛地眨眼,踉跄之下直接滑到在地。

“就到……这湖面上再无法住脚之时吧。”

主人不看他,径直走到了河对岸,佣人们一拥而上,撑起纸伞挡住飞雪,争先恐后的你搀我扶。作为源氏最有可能继承家主衣钵的人,主人能受家臣、仆从尽爱戴理所当然……

他看着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在冰面上滑得起不来身,挣扎了好一会才翻过来跪倒,伏着身子呐喊,“是!”

主人没有回头。

后来他再没见过菊子。

 




06.僭越

第一次随主出门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紧紧跟在主人身后,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在这样条件恶劣的时间外出,倘若留在源氏府中,佣人们就会在叠席中央点燃火炉,待到太阳升起之后,艳阳融化了雪,那时候更适合赶路。

源氏拍拍他的肩:“今天可不同,你要去斩鬼。”

“鬼?”

“会袭击人的东西。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它们什么都干,”源氏的声调在飞雪呼啸中纹丝不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鬼切……”

源氏说,“这是奖励你斩了鬼,才取的名字。”

他随源氏一路走在朱雀大道,步伐渐慢,许久才道,“可是应该如何分辨鬼与人呢?”

“你看到,自然就明白了,”源氏则意味深长,指向夜色中的每个角落,不是最黑暗的,而是最亮堂的,鬼在黑夜中出没,可却只有象征财富与暖饱淫欲的灯火通明是它们心之所向,“你是我最有天赋的一把刀,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似懂非懂,将刀收在身侧,本意不过四处转转,谁知源氏说得竟是真确,他一眼就能识出恶鬼厉妖所扮的纤纤美人,美人们冰肌玉骨,弱柳扶风,贴得极近,用双唇亲吻对方,向他投来暧昧不清的目光——可在他看来,却是张牙舞爪的恶煞之相。

源氏拍拍他,他便上前,用尽所学,将数鬼斩于刀下。

他本以为当晚做梦,梦里会全是恶鬼凶煞的模样,没想到仅仅是落刀时心中忽如一记警钟长鸣,这坎儿就算过去了,就连梦里也换成了个熟悉的身影……

为奖赏“新刀”开光,斩鬼结束后源氏主动摆了宴席,在座宾客有不少是他素未谋面的,席间歌舞升平,上座前人来人往,热闹到他晕头转向,愣以为席间客人分了身,望来望去都不过是一张脸。

反正也没有主人好看。

他想起妖女用以蛊惑行人的模样,还有浑身散发出的甜腻香味。

邪念一出,未能经过理智三思、多加阻拦,便是跪趴在源赖光身前,腆着脸凑过来,嗅着他周身微淳的酒气,伸出小舌舔舐他的上唇,声音喃喃。

“主人……”

源赖光的酒杯落到地上,哐当作响。好在前来赴宴的客人已然依次离开,一把懵懂的刀无意间的小动作无人察觉,他的脸色也没有太难看。

他一手扶正鬼切的肩膀,“从哪学的?”

鬼切听这话里似有不悦,心下一惊,自知犯了错,又不得不说实话,“今日在酒馆斩妖时看到的……这是什么不吉利的行为吗?”

源赖光冷哼道,“你和妖怪学?”

他一噎,“我……”

好好一把实力足以支撑意气风发、大杀四方的宝刀,不该这么畏首畏尾、战战兢兢,不像一把刀,倒像是被养在家中寸步难行的幼猫。一把宝刀,该是意气风发的,在有一番战果后,即便是变得心高气傲了,也实至名归。

源赖光捡起酒杯,反扣在桌面,“有旁人在时,休得这般无礼。”

鬼切屏住呼吸,愣在原地看着佣人搀扶主人离去的背影。

他将这话念了一遍又一遍,深刻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这话,难道不是无旁人在时,无礼也无妨的意思?





07.愤恚

“大人,鬼王前日刚下山前往平安京,恐要半月才能回来。”

小妖跪倒在地,论谁见了代理鬼王此时脸色都要惶恐不安,分明代理鬼王面色郁郁,不带任何表情,却因面上两条似乎不会愈合的疮疤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抬头,仿佛多看对方一眼是天大不敬,“大人,您看是要……还是亲自动手?依我看呀,替鬼王大人斩了宿敌,也算大功一件,何必要拱手让人呢?”

鬼切迟迟未答,小妖只得闭一眼偷瞄,正好瞧见他收刀。

他对着木桩练了半天刀法,从干削树皮到刀光如刀,手法一年年增进,他却没了挥刀的理由。如今仇敌已擒,大仇将报,除此再无欲无求,他大可如寻常妖怪一般修炼妖术,练到头了,却还是这把与他有着同样名字,却无辜被赋予灵魂的刀最上手。

“知道了。”

小妖谄媚地笑,“嘿嘿……”

鬼切道,“守好牢门,除我以外任何人禁止出入,人类生性狡猾,出了岔要再捉回来是难上加难。”话音刚落就又想着欲盖弥彰,“我去审审那人类。”

小妖不多想,送神一样同他告辞。他在原地愣了半晌神,终于还是转身进了监牢。

监牢位于山中背阴之处,办事的小鬼拿了赏赐不干活,监牢盖得东缺西少,每逢大雨就漏个不停,前几日才刚刚降过大雨,无光无风,潮湿难褪,空气弥漫着草味湿腥,着实是个关押凶恶囚犯的好地方。

而这偌大牢房只关着一人,那人双臂被铐在身后,双脚也被铰链所缚,既是走不了,那人也不浪费力气,坐在地上,甚至不屑挪位至有一缕光倾洒的角落。

鬼切环顾一圈,牢内昏暗,小鬼送来的碗里装有腥臭的人肉,这种即便吃了也要闹病的肮脏东西,竟是腐败一半,少了一半。

他只觉得无话可说,又觉得这是囚犯活该,在门口踱步片刻,还是朗声讥讽,“就连鬼都有拒食人肉之辈,你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进食人肉……源赖光,你倒是要屠尽恶鬼,可你自己,也早已与恶鬼无异了。”

源赖光显得有些憔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他,过了一会直起腰,好似仍旧是坐在那天守阁中,目所能及的都是麾下大将,而不是眼前将他视若仇雠的故人。那些微不可闻的憔悴很快便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他最熟悉、以至于习以为常的强势与傲然,“形势所迫,你不也连袴都不穿了。”

此话必定另有所指。

袴前五条折痕,分别代表五伦五常,而身后二条,则是天地、阴阳、忠孝,化了鬼,不再遵守人伦纲常,自然也不会着袴,更不会有人尽恪守的武士道。

鬼切不以为然,“鬼为何要行人之道?”

源赖光眼里带笑,“只要你还握着刀,便是行武,便要遵守武士道——你倒是把你学的都还给我了。”

他则回以刻薄一笑,“不为与你所学,何言‘还’呢?”

他拿刀鞘指着源赖光,“看在你我曾主仆一场的份上,我是来道别的。”

源赖光却笑得更深了,“道别?”

“酒吞童子大人几天后就回来,还有他的左膀右臂,茨木童子和星熊童子,三人连心,断首乃切肤之痛,他们都能体会……恶鬼向来眦睚必报,你就算再如何命大,也逃不过这一劫。”

鬼切看着源氏纵然死到临头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怒意只增不减,“生吞活剥是少不了。”

源赖光扯扯嘴角,“那你替我寻副剧毒来,服用后能将我毒死,顺带将我的血肉沾上致命之毒,啖我肉者,同赴黄泉的那种。”

鬼切险些被逗笑,“你姓甚名谁,死到临头还有气魄指挥我?”

源赖光敛了笑意,沉沉看他,半晌才说,“我同我的刀说。随口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权当玩笑罢了。”

随口便低头闭目,似乎再无话可说。

鬼切如入十冬腊月,心中寒意不止,怫然作色也欲罢不能。他心中自有怒不可遏,却又难以言说——多年未见,再相遇时是如此下场……这固然是他多年以来精心谋划的结果,也顺了他的意,却无法令他解气。

“你的刀?”他注视两道如腕粗的锁链,恨不得它再更粗些、更重些、更紧些,好扼得这罪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又说,“你不要妄想逃走,大江山上上下下守卫森严,白昼也不例外。”

源氏不答。

他就又说,“就算你找到挣脱锁链、逃离牢笼的方法,你也离不开这大江山,手无寸铁,再无能的小妖也能将你活活咬死。”

然而源氏仍是不答,这置之不理之举宛如火上浇油,火烧得更旺,他便被焚得更彻底。他想恶语相向,几句恶鬼常挂口中的粗鄙之言呼之欲出,可又如鲠在喉,更别提剖心掏肺的话了。

于是他转身就走。

“别了,摄津源氏。”

他关上门,木门残破,若是在源氏最为如日中天之时,这样小小一扇木门,一拳就足以击破,可如今……

他在门外停了一会。

才听到一句。

“别了,我的刀。”





08.他的刀

他是他的刀。

他鞠躬尽瘁,也曾为他万死不辞。

他永远记得每一个属于他们共同的晨曦。在第一缕光从天而降时,他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如获至珍似地,细细地打量躺在霞色间,胸膛微微起伏的主人。然后再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如获至珍似地,细细地吻在他的眼睫,听着他憋不住装睡而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也曾变得有那么点儿恃宠而骄。源氏之敌,他杀,源氏之好,他爱,源氏之令,他听。昼间同行,夜间共枕。为讨源氏欢心,他甚至将他的家纹刻在了自己的左眼上,兴高采烈地说。

“这样……你不就永远在我眼里了么?”

很久以后无意间再提起此事,他才知道,当时源氏有多想告诉他,源氏家大业大,能代表这家纹的何止他一人,但想想,终究还是作罢——不过一把忠诚之刀的好心,打击热忱又有何意义。

他说无妨,总有一天这家纹会变成只他一人的象征。

……

他最喜欢他吻在自己泪痣上的感觉,冰凉,炽热,迷醉。

他的世界里没有太多东西,他没有他那样长远的眼光,也没有他那样宏大的理想,更没有他生命里那些各自缤纷各自多彩的事物。他至今不记得超过十个人名,九个是同他一样辅佐他的家臣,现在他也都置之脑后了,还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就是他的他。

他知道他有许多刀,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会动的,不会动的,有天赋的,没天赋的……

他大抵,就是那最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一把。

鬼切锻成第六年,他听闻了人间一句俗话——何为“一语点醒梦中人”。白发断角的鬼捂着断手,凶神恶煞,难解地问他,“为何鬼与鬼要如此自相残杀!”

他从未设想过,他是鬼。被缚在一把刀上的鬼。

他本是一只鬼,却在锻刀之时,被人将魂魄直接锻入了刀中,刀由他的血肉开,锋由他的脏腑开,鞘也由他的筋骨筑。

他竟是由源氏亲自杀死,再由源氏亲手炼成的。

似鬼非鬼,似人非人,什么也不是。

他回头看着大江山上随处可见的源氏大旗,居然没有多少失落。

他开始记不清他当时的愤怒,他兴起之时在眼中刻下的家纹滚烫得像团烈焰,将他拉入地狱灼烧,焚化,腐烂,成灰,直至消失。他回想起主人同他的分分秒秒,他们一同斩过的魑魅、魍魉、恶鬼,结伴同行走过的樱花大道……最后是主人同他初见时,不曾下咽的那杯酒。

代表情谊的酒湿了他的衣裳,也湿了他的眼眶。

茨木童子横眉立目,“你哭甚么!好汉不畏死,要杀就杀!”

他无言以对,脑中如钟鸣喧嚣,遗世独立的丧钟,磨了铜钟壁,锈了铜穿钉,声响宛如杜鹃啼血那般悲怆,余震悠悠不断,晃得连眼前恶鬼的身形也模糊不清。他问道,“恶鬼啊,你会为了被心爱之人背叛而感到愤怒吗?”

茨木童子便答,“不会。若是你甘愿为那人所用,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他好便是你好,为何要强计你的得失呢。”

他想了想,没懂,于是重新握住刀,生死搏斗。

叹道:“我竟比一只恶鬼还自私自利。”

很多年后他终于懂了,当时主人眼里写着的,叫不屑。可惜迟到了很多年,太多年。

他跪倒在血泊里,口干舌燥,想起了喝酒。主人蹭赐过他两杯酒,一杯在初见之日,一杯在家宴之日。那日是源氏家主第三位儿子源赖信的周岁宴,他依稀记得主人颇有些落寞的目光,主人告诉他,父亲的面容是多么和蔼可亲,陌生到第一时间令人想起的不是怅然,而是憎恨。

主人同他喝酒,他们坐在月下观赏残月,听着池中蛙鸣,直至酒饮尽,愁品罢,主人才说,“鬼切,你要辅佐我成为下一任家主。”

他似醉非醉,猛点头,起身就要去取醒酒茶水,却被主人拉了一把,牢牢搂在怀里。耳边全是主人微醺的气息。

原来梦也会有尽头。

想到这里,他笑起来,举起了刀。

“对你忠诚,是我有眼无珠……”

“我自剜双目。”





09.恶言

日子过得很快。

大江山鬼王回归的名号在前,全山上下妖鬼各领活计,井井有条,无妖也无鬼胆敢造次。鬼切作为代理鬼王,闲得心烦,便偶尔会去牢房中看一眼,说些见风使舵的话,每次源氏都能泰然置之。

他说,“渡边纲已在茨木落网,卜部季武也在美浓被捕,你的家臣自顾不暇,不可能有人来救你了。”

牢中草腥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锈臭。铁链的颜色深了,万古罪人腕上的勒痕深了,脸色也愈发惨白了,赤如鸽血的眸子里映着一地枯骨,它们在赤红里燃烧,焚化,消失,然后照出他狭长的影子。

源赖光低声说,“鬼切啊,你又是何苦三天两头来看我,不怕被人说闲话?”

鬼切至今倾倒于源氏的伶牙俐齿、巧言令色,他深知这个男人仅仅凭借一句话就能扰他心神,索性不听,安然道,“不劳烦你多虑。我只是来观赏困兽犹斗,以解我心头之恨。”

源赖光抬头看他,“那你解恨了么?”

他如被戳软肋,眼中一热,心上的洞如顽石所凿,不透风不透水,大浪却会将它冲走。他避开那目光,“休想。我会恨你,一直恨你。休想我解恨。”

罪人只回以轻笑一声,“何必跟个死人过意不去。”

“那我问你,你后悔么?后不后悔?欺骗我、利用我,你后不后悔?”

他也跟着大笑起来,话音刚落就自问自答,“你不后悔。渡边纲,你的爱将,如今落网,你头也不抬。卜部季武,你的爱将,如今落网,你眼也不眨。碓井贞光,你的爱将,同你一起被捕,几天后便要同你一齐被处决,你却至今连句违背良心的好话都不肯说。”

他抽刀,一刀插在漏风的壁上,刀下便是罪人的头颅。小碎石滚落,砸在罪人额上,罪人额上红了一块,同发根的颜色一般红。

他们四目相对,亦或平静,亦或急切,亦或漠然,亦或暴怒。横竖没有愧疚。

“鬼切啊,”源赖光说,“无论你信之与否,我都会告诉你,你是我最看重的刀。”

姑且在他意料之中。

鬼切抬起源赖光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呵,说得倒好听。那我要你在此与我同归于尽,你愿意么?”

“鬼切。”

“……你有两面三刀、撒谎成性、借天皇为由壮家族之业的罪名。而我?我也要背负背叛主人、弃明投暗、恩将仇报的罪名——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冠冕堂皇、不曾后悔,那你有胆量和我一起死么?”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我量你是不敢的。”

他没等源赖光回答,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他一只恶鬼,见惯了世间最黑暗、最丑陋、最险恶的事物,没什么能让他动容。恶鬼之仇,绵绵不绝,断了首,缝了头,酒吞童子只怕是会憎恨源氏一生一世。而他,剖了心,掏了肺,恐怕也要憎恨一生一世。

他不惧怕生死,不惧怕离别,待源氏死后,再过十年,二十年,数百年,他或许也能像茨木童子那样云淡风轻、不计得失……

他下了山。

他并未说谎。大江山上下百鬼不分昼夜地游行,遇人吃人,遇鬼……所谓外战之时内战停歇,寻常时候的遇鬼吃鬼、弱肉强食也短暂消失,他一路无视小妖小鬼跪倒问好,走到半山腰上,才停了脚步。

一名迷了路的农夫倒在地上,血水淌了一地。一群恶鬼扑在其身上,五脏六腑都要靠你争我斗来分个归属,就连代理鬼王路过也无人注意,互相狰狞地撕咬,地上落了一堆烂肉,散发恶心的腥臭。

他们龇牙咧嘴,眼中红光可怖,嘴里念叨着,“酒吞童子大人明日就到,快些吃完收拾好,省得那些个顽固不通的家伙又怪罪下来,说肉怎么不上缴!都别争了,快吃!快吃!”

鬼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待他们将人肉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具骸骨时,才问了一句,“好吃么?”

众鬼未觉异常,笑道,“好吃,好吃——”

他拔刀一斩。

恶鬼的头颅掉了一地,眼中红光消失,却还是那般可怖。

他振血,纳刀,转身,再度上了山。





10.执念

鬼切再来时已是深夜。也是鬼气最猖獗的“白昼”。

——无视了他诧异的目光,锁了牢门进来,二话不说便解了浴衣,跨坐到他身上的时候神情颇为不可理喻,紧皱的眉峰透露着一丝厌恶,“看什么看?”

源赖光脸色稍沉,“无妨,只是头回见证鬼的随心所欲。”

“你将我伤得千疮百孔,难道我还不能找你讨要点东西?”鬼切冷着脸扒下他的袴,“不是你说的共赴过云雨?怎还翻脸不认人了?”

源赖光垂眸,轻瞥一眼坐在自己腿上白得不像人的大腿根,鬼切的模样确实与当年还在源氏府中时判若两人,鬼角卷曲,那双被他称赞过美的金瞳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他一样好似被血染红、命里注定伴随爱恨生杀的赤瞳……

就连额上的家纹也不见了,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疮疤,根本看不出是笹龙胆的形状。

他正色道,“那不一样,以前都是情之所至。”

鬼切显然听惯了他用以安抚人心的虚伪回答,耐心全无地用手讨好他,态度如同在上坟,但凡他多说一句,得到的便是“闭嘴”。

一直到……

“酒吞童子要回来了?”

“……”

才止了回答。

他看见爱刀转过身去,挺着腰一点点后靠,看似镇定自若,到了交合时却连胸腔都在颤抖。

这“随心所欲”的鬼承担了随心所欲的苦果——痛得呻吟零零碎碎,听他恶意打趣的荤话,就连短短二字也变得模糊不清、语无伦次。若是鬼还有泪,额上的汗珠就会被轻易误认为是涔涔泪水。

源赖光还未曾见过行房事行得如此痛苦的,他一个双手被捆、有今日无明日的囚犯倒是享尽鱼水之欢,怎一个捉他归案的大功臣却好似接受了重刑,肝肠寸断?他不是不记得曾经欢好之时,他的爱刀意乱情迷的模样,青丝撒了一床叠席,寥寥几缕披散在因战事不断而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反而是多么令人精神抖擞……

他随口提议,“松开我,我可以让你爽。”

“闭……嘴!”

“还是说,我不用手就可以让……”

“说了闭嘴!”

于是源赖光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刀是如何用痛苦满足他自己的,明明是肌肤相亲,所谓同仇敌忾也不过如此。他听着鬼切的呻吟,那不像在行着房事,也无所谓云雨,单听这声音,恐还要被误会是被血海深仇的人拿刀子捅了心窝,一刀下去,血瀑飞溅,二刀下去,通心透骨。

好似一场刑罚。

他竟有一丝心软。

于是他草草结束了高潮,鬼切咬着唇回头看他,他波澜不惊,“还要么?”

“不要。”

不愧生为恶鬼,生性多淫,性事方止,鬼切的步伐里却是再也见不着那个走路磕磕绊绊少年的踪迹,像是结束万古千秋刑罚的囚犯,神情轻松,捡起落在他脚边的浴衣,披上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他想,这大约是最后一面了。

他连忙制止,“别走啊——”

鬼切转身来看他,眼里并未有不舍,却还是忍不住看他,“谁管……唔!?”

源赖光伏下身,伸长脖子,眼中布满血丝。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全身而退,不止是全身而退,还是要带着他的刀、他振兴源氏的道上不可或缺的刀的全身而退。

他用力地吞吐,心满意足地看到鬼羞得赤红的面庞,鬼到底是有情,明知他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谎言,却又耐不住相信他的冲动,从萎靡不振到宛若酒过三巡只花了不出数秒,这单纯到令他几乎会产生愧疚之情的神情,总会令他想起那站在冰面上、手忙脚乱地挣扎了有一炷香时间才从冰上滑回雪地的少年。

那时少年干干净净,脆弱的身板上还未有那令人心惊的爪痕,额上龙胆夺目,眼底的光芒璀璨而耀眼……

再后来……

再后来青年身着他钦定的雪白阵羽织,挡在他身前,长刀被甩出数尺以外,而胸口雕着笹龙胆纹处绽出的血花,也如人类别无二致。

他说,他大抵是不会心软的,倘若哪位手下要与大江山鬼王以命换命,他也绝不会出言制止。渡边纲举酒冲他笑,说“主公啊……待哪天你会用‘凤毛麟角’来形容人、而不是物时,你就会知道你又说了句大话”。

是这样么?

源赖光剧烈地咳嗽,笑着将涌入喉咙的苦涩呛出,笑着审视鬼切脸上的怒不可遏,笑着说道,“真是……把好刀。”

鬼切给他一拳,歇斯底里到脸色霎时间惨白,“你!简直罪无可赦……”

他仍在咳嗽,腥涩的味道令他神智极其清醒。

然后他笑道。

“放眼这天下,唯有一人可以赦我。”





11.肝胆

鬼切还是走了。

只不过再来时,并非为了奉大江山鬼王之命来取他首级——离开不到一炷香时间,恐怕还不够会面和行路用的。

鬼切提着一坛酒,这趟出去,似乎只是为了取酒。不像源赖光传闻的那样,妖鬼喝的酒,都是亲自酿的,传闻鬼好将人血肉连骨封入坛中,用土中阴气酿酒,香气更浓。可如此这般,坛子必定带有土壤湿气,鬼切手中这坛子酒,不过凡物,平安京中任何一处酒肆都可随手买到。

源赖光想笑鬼切恨归恨,依旧无法同个寻常恶鬼那样“入乡随俗”,喝的酒,竟还都是人类酿的。

鬼切瞪他一眼,重重将坛子置于地上,“哐”的一声。

随后取出两只小碗,分别满上了酒,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拿刀在臂上划了一笔。这刀划得不轻,长长一道,深之入骨,充斥鬼之煞气的血液流淌下来,鬼切却像无事发生一般,静静地看着血液淌入碗中。

“你曾教导我,先祖喜欢在许诺羁绊时以酒助兴以表决心。当年你洒了半碗,今日,我便要你补上一碗——”

说着就将酒递来。

源赖光看着忽明忽暗的酒色,心如明镜,嗤笑说,“君子怎能无大气,至今还在为多年以前的事斤斤计较?”

鬼切抽刀,一刀断了束缚他右手的铁链,“我是小人,那又如何?”

源赖光自觉地伸出右臂,接过那只混着鬼血的碗,然后看着鬼切在自己臂上划了一道,同样是长长一道,却不是入骨之深。

鬼切用碗接过,沉声说,“你也可以砸了。”

源赖光扯着嘴角笑笑,眼底阴晴不定,“你送的酒,我怎会不喝。”

他仰头,将酒一口饮尽。他为斩鬼王食过人肉,为活下去食过腐肉,不过是鬼血,即便是如砂砾般生涩口感,饮下又有何妨。

他砸了碗,迎着鬼切迟疑的神色,笑说,“我再教你一条。先祖喝酒后,往往摔了酒碗,以表决心,生死相托,肝胆相照。”

他眼底映着好一片光景——那是黄昏时候,一年初雪的时节,院落里、霞光中坐着两个依偎的背影,鹤唳随雪而下,二人披上一身白霜……整个回忆都是白色的,他的白色,唯有一点红。是心头血。

“不愧巧舌如簧。”

鬼切闭目,冷哼一声,嘲笑的不知是他,还是自己。

说罢也喝了酒,两只碗碎在地上,竟是各自一滴不剩。





尾声

茨木童子看着一地尸骨未寒,急忙道,“挚友,吾现在就带领三千鬼士下山捉拿摄津源氏。”

酒吞摸了摸脖子上蜿蜒崎岖的伤痕,说,“罢了。若是一只鬼决心追随,那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对方受到一点威胁。你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恐怕也无法报得此仇。”

他看着茨木,若有所指,而后大笑三声道,“算了吧,倘若一日吾得此等忠臣,那是何等幸事!”




* 天守:日式城堡中最主要的一种。

* 振刀:同振血,纳刀前,将刀上的血迹甩开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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