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组】何年何夕(短篇完)

* 俺少有的原作向……发生在一切的一切之前的事。

很短。很努力地想要转变风格,不过效果似乎并不好……

* 很重要 * 有对少年荒性格的私设,时间线在荒海物语前,所以并不太一样,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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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他问。

那人步履蹒跚,仿佛有千万般不舍。

“走啦,走啦,不知道去哪。”

 

……

 

神的恩赐降临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渔夫们穿着厚重的斗笠面对着汹涌浪涛前行,随后又无可奈何地折返。他们搓着手在寒风中呼出一口闻风即散的白雾,一边清唱着鱼雁不闻的歌谣,重新收拾好那要迎着风浪驶出港接人去的渔船。

过了好一会,渔民过来,轻叩门扉:“大人哪,风浪太大,船怕是出不了港啦。”

屋内坐着一人,那人点着了柴火却站得很远,正隔窗眺望着窗外倾盆大雨,眼睫上覆了一层迷雾。那人在门后踱步一会,便说:“我去吧。”

他在炉上放了最后一壶清酒,忙完回来想必已经是恰好入口的温度了罢。

他在渔民的簇拥下坐上了船,那片如莲舟一般的小船逆着风浪徐徐而行,雨水没有一滴拍打在他身上,他永远是那么干净,风浪没有一次卷走他,反而像是满意于他的觉悟,连推带搡要将他推到那海中央。他看着云那边,山那头,不知这天大地大,是否还能容得下他。

夜色渐深,风也逐渐凉了,他泊船到了海中央,四周一片深渊独有的寂静,只剩一轮明月高挂于空,映着粼粼波光,目所能及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挣扎着立起身来,不知是不是该学着渔民唱两声,可他不会唱,只好用很奇怪的腔调念了两首词——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可怜的人哪,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大约是嫌弃他唱的调儿难听得慌,浪花摇啊摇啊突然就把那一叶小舟翻覆了过去。他重重跌进水里,摔得人几乎傻了半个,海水冷得要命,他扑通扑通挣扎会儿,抬眼就看到一人坐在船底上,月色悄悄映在那人身上,打出一大片影子,恰好映在他身上。那人好放肆地冲他笑:“不好听,别唱了。”

他看着那人笑得这样猖狂,也不知不觉就有那么点儿乐了。哪有那么多难过的事呢。

他没以牙还牙地把那人推下舟去,可是要把舟翻过来,那人就一定要下水。“简单。”那人和船一同慢慢飘过来,然后扑腾一下趴到他肩上:“这样不就行了?”

那人的身板并不大,还是个孩子体型,可对他来说仍是吃力的。他试着推了推船,没啥动静,仿佛和水面吸到了一块儿去,怎么翻也翻不回来。“你不行,我来。”那人双腿盘在他脖颈上,大腿稚嫩的触感搔得他一阵痒。那人闷哼一声,船几乎要正过来了,可水里又哪有支点,他支撑不住那人的重量,二人又一同跌进了水里。

这下好了,都湿漉了。齐齐整整,好似一家人。

那人从他身上爬下来,潜到水里一脚把那小舟踹正了,骂骂咧咧什么,他听不懂。

那神赐之子毫不拘束,坐上船去,把黏得惹人难受的上衣褪下,光着膀子披散着一头柔顺长发站在船头,随时都有唱起“妹妹你岸上走,哥哥我坐船头”的气势。他却像是见了时疫一样避得远远的,一人站船头,一人坐船尾,恰好平衡,如此甚好。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活泼的孩子了,村里的大多死气沉沉,小小年纪就懂得为家里分忧,再没了天真懵懂的笑脸。比起“那人”,他更想叫“那孩子”。

那就那孩子吧。那孩子吹着风,瘦弱的身板几乎要被那夜间狂风暴雨刮走——不知何时开始,雨又下了起来,比刚才更大一点,活像天谴。他不知道要和那孩子聊什么,还好那孩子主动聊开了:“你对我的出现并不惊讶,没什么表态么?”

他撇开视线。尽管外衣黏腻,他仍端坐着:“表态?”

“我还当人类都会神神叨叨的叫:啊,是神赐之子,神明的祝福,为我们谋福祉来了!”那孩子手舞足蹈,玩儿累了才一屁股坐下,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中满满的期待。他觉得那孩子是认真的,说到做到,期待着能为这样一个落后残破的村庄带来幸福——那明明是对神明微不足道的东西。

“哦。”他坐定,声音邋遢:“啊,是神赐之子,神明的祝福,为我们谋福祉来了——”

——特别没有诚意。

那孩子却再度舞起来,蹦蹦跳跳震得小舟直摇,神采奕奕:“作为奖励,我就特别给你一次预言吧!”

多年之后他仍会想起来,曾几何时那孩子也是这样一个活泼开朗的人。

——只是如此欢快的笑颜再也见不到了。

他怜爱地摆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得体的笑容,听着那孩子怪叫起来:“奇怪,你的未来我看不到。”

我也看不到。他心想着。



“萨啦——摩罗——”

篝火中央跳着的是庄严肃穆的请神舞,渔民们哼着不知所云的歌谣,一人着一席红白长衫在篝火旁摇着神乐铃翩翩起舞。那舞姿轻曼,不似女子那般婀娜,也就少了些庸俗——弯腰拱手、画圆敲铃,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手腕轻轻扭动,清脆铃音在他手中晃响,逐渐碎在了歌谣声中。

海风很大,连结着神乐铃的绸带同宽大的衣袖一起在风中飞舞,美不胜收。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心道这世间竟还有能把枯燥铃舞跳得这样好的人,又觉得可惜,若是长发能够飘散下来……

融合在这氤氲天色,如水墨画,岂非叫人赞不绝口?!

风骤然停了,歌谣也停了,顿时静谧得剩下了间歇响起的铃。渔民们跪下了,匍匐在地上高声祈祷着:“风神大人,请再赐予我们一次庇佑,从风浪中活下来吧。”

“风神大人!”

人类看不到神明,他们建了座简易的神龛,都说那是能够承载神体的地方——被请神大人召唤来后,神明会落到神龛之中,倾听信徒们的诉求。该是这样的。他们不断朝神龛行跪拜之礼,已然将渡劫一事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风神身上。

请神的大人还立与篝火前,远远眺望着那瞩目的神龛,有一下没一下地摇铃。

叮呤,叮呤。

那孩子看得很清楚,可那神龛里哪有神明?

一天前那孩子得出预言,半山洪水将会在一周后冲垮半座村庄。重建乃小事,作物被毁坏是大事,人类向他们唯一信仰的风神祈祷,祈求庇佑,确也不是毫无道理。

风浪风浪,终究是浪。一介风神,如何抵御汹涌风浪?

那孩子眼倒挺尖,很快注意到了那请神大人正用余光偷偷瞄他。请神大人被抓个正着,毫不慌乱,还投来一个善意的笑容。那孩子注意到这和那天与自己同坐着一叶扁舟回村庄的青年是同一个人,几日不见,他还是那副清心寡欲模样。

他招招手让那孩子过去。

“你是海神吗?”他俯下身来,将扎起的长发拢到耳后,眼底隐约闪着光。

“不是。”那孩子坦然道。

那孩子知道自己来自海洋,诞生于月辉潮汐的照映之下,就目前而言非常享受人类对力量的崇拜。

他并未追问,转而问道:“风和海,是谁决定了风浪呢?”

那孩子挠头想了会儿:“海吧。”

风是无形的力量。它会四处飘散,四处游荡,能够引爆狂风,也能抚平谷堆,却决定不了任何事情。它无处不在,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嘿,醒醒吧,它飘着飘着,根本没有家。

“为什么?”他望向远方。

“哪……哪有什么为什么!雨下多了淹了村,风还能把水刮进海里不成!”

那孩子不明白为何他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这才觉得祸从口出,急得上蹿下跳:“不是,所以风能把水刮进海里吗?难道真能吗?”

请神大人眨眨眼,没回话。

是啊,能吗?



那孩子后来才知道那所谓“请神大人”也有名字——连。渔民们对他保有敬畏,毕竟是个神使,吃好喝好供起来,他就住在村落中央那间柴房里,闲暇得有些无所事事。那孩子去拜访时,他正在喝炉上热了一半的温酒,丝毫不见醉意。

“我想大人教我铃舞。”那孩子坐到炉火另一头,晃着小脚开门见山。

酒呛在喉咙里,连眼中是毋庸置疑的难以置信。他觉得喉咙热辣得仿佛着了火,呼吸困难地问:“怎么会?”

“大人跳的铃舞很好看。”那孩子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神乐铃,甚至还是撒了娇朝那帮渔民们要的。人人都在为几日后迎接浪潮忙碌,那孩子还非要找点事情麻烦人家一下。铃在手中摇晃,脑海里却是那日白衣飘飘的请神舞,一举一动都要刻进他脑子里。

温酒入喉,暖上心头,连想起渔民们对那孩子的称呼:“荒大人太抬举我了。”

那孩子反驳道:“还不大!”

“总不能小人吧。”

怎么不能?宁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小人,如此威严的形象,有什么不好的?

连断断续续敲着桌面,并不想对那孩子的独特逻辑评头论足。那孩子便一鼓作气蹦儿老高说:“那就这么定啦。大人教教我吧。”

他思绪却渐渐飘远:“请不来神的舞,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对对,那神龛里根本没有什么风神。”

那孩子忽地想起来,这事早已被忘却脑后。那孩子一时有点儿纠结:“我提醒他们了,他们却只求神拜佛而非撤离村庄。大人,你在骗他们吗?龛里根本没有你请来的神。”

连闻言笑了:“风神一直在,不需要请。”

“那他会保佑他们吗?”

不是还有你嘛。

那孩子这才几日就沉稳多了,尽管仍然活蹦乱跳,却已然有能独当一面的趋势。大如天降洪水,小如蝶影飞落,村里的一切都逃不过那孩子的眼睛。预言很准,他很放心。

寒冬里雪霏霏,雨簌簌,却不见冰寒大风刮过,真叫人看不出滔天风浪随时要来。

那孩子坐在炕上,在温暖的炉火边晃动脚丫,他甚至感觉到有微风在身边穿梭,轻抚过发梢,柔得不可思议。

连哑声道:“会吧。会。会的。”

那孩子便放心了:“那不就对了。来教我铃舞吧。”

少年模样的笑脸实在灿烂,耀眼得叫人睁不开眼。这样一双玲珑大眼盯着他看个没完,他便撇开正脸,鬼使神差地轻轻“嗯”了一声。

他红了脸,不知是被羞的还是被急的。那孩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他的湿润眼眶。



那孩子其实起初并非有意认真学,只是想再多看看那舞罢了。

要说惊鸿是算不上的,起码是绝对算不上美的,毕竟是郑重其事跳给神明看的。就连教舞的人都很心不在焉。他握铃的手一扬一扬,分明没什么力度,弧度却是恰到好处的。那孩子像模像样学了几下,大概觉得自己跳得特傻,很是不甘,反倒认真学起来了。

一勾、一扬、一摇、一勒,他翩翩作舞,这样悠哉的步子却丝毫不显拖沓。

他并未穿着那日红白长衫,也并未戴着那么多首饰,芊芊手上只有一条最普通的手链,贝壳串的。手链很宽,几次几乎要飞出他晃动的手腕,发出似是流水潺潺的碰撞声音。他发现那孩子目不斜视,学得认真,衣袖将一盏陶灯打落在地都不曾发觉。

那孩子一会儿就累了:“不了。”

那孩子觉得他跳得太好,自己大约一辈子都超越不了了。

孩子总是这样做事半分钟热度。他收起自己那支已经历尽风霜快要锈了的神乐铃,为那孩子冲了一壶热茶,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暴雨,哀叹道:“停了再走吧。”

“哦。”那孩子乖乖喝茶,没说那雨怕是会下到明天早晨。

他不管那孩子,径自收拾着房间。柴房里没有太多东西,属于他的更是少之又少。一个朴素的箩筐,一套干净衣裳,那支生锈的神乐铃,他需要带走的东西竟然这么少。应该也没漏了什么。

那孩子闲得无聊,他房里又确实没有玩乐的东西。那孩子催促着:“哎,你再唱唱之前那个,特别难听的那个。”

“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那孩子便学着他的唱腔,努力哼了几下子。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后面是什么来着?”那孩子哼得比他还难听,全然没有调子。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慢慢唱着。其实他就知道这么一句,据说这有很长一段,可他就知道这么一句。渔民们已经不再这么唱了,上一次他听到这未完成的歌谣又是什么时候呢?他不记得了,这首歌或许根本就没写完。

应是没写完吧。

那孩子就问:“什么意思?”

他重新为其满上一杯茶,似懂非懂:“采薇采薇一把把,薇菜新芽已长大。说回家呀道回家,眼看一年又完啦。”可怜的人哪,连家都没有啦。

“听不懂。”

“不懂就对了。”他喃喃道。

那孩子像是察觉到了异常,急忙拉着他:“我发现还是很好听的,你多唱唱。唱唱。”

他拗不过那孩子,那孩子劲比他还大。可他哪里知道歌词呀,只好随口胡诌。

云那边,山那头,何处是我家。

雾这边,海这头,到底不是家。

就这么几句话,来来回回被他编进了民谣的调子里,那孩子还居然真听得满足,扒拉着他衣袖的手渐渐松了去,倒头就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他诧异地看了一眼,原来是自己倒错了茶壶。这傻孩子喝茶觉得味道错了居然也不说,活生生把他那壶热来暖胃的浊酒灌了下去……罪过罪过,虽然也因此省了事。他为那孩子寻来了一床干净被褥,把床让给了对方。他站在门口,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那孩子该知道的。

他能看到村里低洼的地方积满了雨水,村后的大山发出嘶哑的低吼,山洪随时会爆发。

那孩子说,村里的任何事情我都预料得到。

——唯有你的未来我看不到。

他并未带上油纸伞,背起箩筐,小心关上房门,孤身一人走进了倾盆大雨之中。雨水将他的长衫拍得湿漉,他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而走,像是在接受洗礼。他觉得背上很重,不知是雨水压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唱起了歌,歌声渐渐飘远,揉碎在窸窸窣窣的雨里,再没了踪影。



他并未走得很远,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地方,在山上便驻足。

洪水不会再来,雨也逐渐停了,山洪随着一条无名小渠流进了海里,山中一片沁人心脾的鸟语花香,那些夹杂着绝望的祈求声却浑然不觉。他站在半山腰上,杵着根拐杖——山路并不是那么好走,他还从未走过这条路。

过了不知多久,日出了,村里人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他打算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奔跑着来叫住他:“你去哪!等等我啊!”

那孩子居然追来了。他心想着,确实不能不告而别,回头应道:“你的预言很准,雨确实停了。”

是!可我从没想过那是你……那孩子无声地叫道。

什么请神大人,那神龛之中哪有什么风神,根本就是你骗他们的!我看不到你的未来,你分明就是……那孩子苍白地埋怨:“为什么要骗他们,为什么要走?”

“已经没有什么风神大人,我自然要走了。”他看着那孩子泛红的眼睛,有点于心不忍。

他披戴着斗笠,那孩子看不见他的脸,伸手要去拉,被他匆忙地挡开。那孩子忍不住威胁道:“你走了我就把你的事告诉他们!”

他连声音都在抖:“别这样……!我也是在享受做一个人的快乐的。”

那孩子自知说错话,不情愿地追问:“一定要走吗?你要去哪?”

“走啦,走啦,不知道去哪。”

他重新迈开步子,用帽檐挡住自己的脸,步履蹒跚地走了,他怕那孩子再追来,一瘸一拐,硬是走得很快。

身后传来那孩子的问话,已经离得很远了:“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停下脚步。

心道,会,会吧。



何年何夕,那孩子再起一首铃舞,是否也会跳得同他一样好?

何年何夕,那孩子再想起他胡诌的歌谣,是否还会帮他把歌词填补好?

何年何夕,那孩子再想起有这样一个假冒成请神大人的风神,是否还会笑嘻嘻地想起他的眉眼?

他不知道。

何年何夕,如此便好。



end.


*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我并不认为这是BE,而是发生在故事开始前的故事。十分我流,毫无萌点,不喜勿喷……

* 感觉要说一下连离开的原因:上文有提示,他是村民唯一信仰的神明,如果他走了,村民就会信仰别的神,比如海神,那比起一个风神来说,自然是海神能对村落的帮助大。但他不会走太远,他依然会看着,只有这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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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间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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